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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雨在断断续续地下,空气又潮湿又闷热,她坐在一起轿子旁歇脚。几个脚夫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她感觉胃在翻滚,却又吐不出来。一路走来,都是这种泥泞不堪的山间小路。轿子在这些山路间绕来绕去,穿过了过了一串山又一串山,绕过了一片又一片的田,还没走到头,就像进入了一个迷宫。“我们继续往前走还是再休息一会呢?” 一副绅士派头的丈夫貌似体贴地问道
“别装了,你会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冷漠地回答
“那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起轿!”丈夫对那些留着长辫子的土著男人说。
轿子起行,他们继续在这层恋叠嶂,雨雾弥漫的山路间穿行,好像永无尽头。
她为什么要到这穷山恶水,离家千里的鬼地方来呢?为了面子?为了和母亲怄气?
“哦,只要她妹妹的婚事有着落就行,凯蒂我是不抱指望的啦。”
她想起了母亲那天在电话中对别人说的话。
母亲是怪她心高气傲,目光太高,最后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大龄剩女。但她凯蒂也不至于人老珠黄,没人要了吧?瞧母亲跟别人说的话,好像她就注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一样!
她满腹怨气地走下楼梯的时候,家里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头戴白色礼帽,身穿一身白色西装的绅士走了进来。四目相对,他摘下帽子,向凯蒂颔了颔首。
母亲的神色有点惊愕,但凯蒂没理她,挽着绅士的臂弯径自走出了家门。
他俩是在一个舞会上认识的,男人名华达,人有点害羞而木讷。凯蒂和他跳过几支舞,对其的印象并不深,想不到他今天居然会到家里来拜访。
凯蒂挽着他的手走进了一家花店。店内的鲜花的品种繁多,都用铁桶装着,一桶桶摆在一排排花架上,琳琅满目。
凯蒂在花间穿行,不时抽两支起来看看,或凑近去嗅嗅花香。华达亦步亦趋,紧跟其后。凯蒂娇媚的脸,在这丛丛花间,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华达心醉神迷,害羞的他看着凯蒂花一般的笑脸,突然鼓起了勇气:“凯蒂,跟我一起去上海吧。那是一个摩登又充满了东方色彩的城市,我们英国人在那边很受尊重,你会爱上那里的。“
他的话并没有让凯蒂感到惊诧,她似乎对于自己的魅力信心十足。凯蒂放下凑在鼻子边嗅的鲜花,歪着头似是娇嗔地看着华达说:“你这算是求婚吗?“
她就这样跟这华达来了上海,住进了华达位于英租界的小洋楼。这里果然跟华达描绘的一样,既摩登又充满了东方风情。上海英租界的英国人很多,他们不时聚在一起开舞会,有时还会结伴去看他们看不懂的京剧。
但凯特很快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华达着实是一个木讷又无趣的人。他白天沉迷在自己微生物研究的工作里,晚上回到家,俩人不是各自看书就是玩一会华达自称擅长却打得一塌糊涂的桥牌。凯蒂越来越无聊,有时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家的佣人都是当地的中国人,根本听不懂她说什么。
她开始怀念伦敦的生活,懊恼自己不应为了和母亲赌气,跑到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来嫁个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她的心中如堵了一团棉絮,想大声喊叫又喊不出来。
她与英国驻上海的外交官唐森,正是这个时候认识的。那天他们一群人相约到中国的剧院去看京剧,唐森的妻子和华达坐在前排,凯蒂和唐森在后排坐着,台上演的是《苏三起解》。
身着囚服,手带镣铐的苏三在台上唱得哀怨九绝,如泣如诉,凯蒂尽管听不懂唱词,也觉得心下凄凄然。
一旁的唐森,紧凑在她耳边问到:“你知道吗,其实京剧演员在台上的一举手,一抬眉头都大有讲究。你看她用衣袖遮起了脸,她是在自悲自怜。”
“她怎么啦?”凯蒂感兴趣地问道
“她被卖身为奴,罪责加身,流落异乡,生活无望。你看到她手上的锁链了吗?它代表不可摆脱的枷锁,永远压在了她可怜的灵魂上。她在为自己的身世悲叹,她也曾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如今却变成了世界上最孤独的女人。更可悲的是,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爱情,没有感受过真爱,就将命丧他乡。”唐森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凯蒂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她所唱的真的如你所译吗?“凯蒂心中惊愕
唐森说:“其实她唱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我不会中文。”
凯蒂转念一想,笑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唐森见识多广,能言善辩又风趣幽默,能和他在一起,别说是在繁华的上海,就算是在撒哈拉沙漠又如何?
因为华达白天通常整天呆在他的研究所研究微生物,凯蒂和唐森也就肆无忌惮地在家里偷起情来。有天下午,这对有情人正在房内干着些快活事。房外的木地板忽然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凯蒂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房门。脚步声在房外停了一下,又迈远了。
“糟了,可能是他回来了。“凯蒂惊魂未定地说
“别胡思乱想了,说不定是佣人刚好走过呢。呵,就算是他又怎么样,让那个窝囊废知道了岂不是更好吗?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了。“唐森边亲她边说
凯蒂看看手上那枚唐森刚给她戴上的戒指,心内一宽,又坦然地去做干那件他们还没完成的事了。
送走唐森,凯蒂返回屋内的时候发现门后的凳子上放着一个礼盒,心内一惊,问家里的女佣:“先生刚刚是有回来过吗?”
女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是啊,他看你在睡午觉,放下礼物,又回研究所了。”
凯蒂忐忑不安,想去找唐森,又快到了晚饭时间,这个时间出去,丈夫回来不见人,肯定会怀疑的。
她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她一早起来,想出门去找唐森的时候,却发现丈夫还在家中,他没有去研究所。
她强压内心的惊诧,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还在家呀,今天不用回所里吗?”
“哦,不去了。怎么,你要出门吗?“华达问
“哦,家里的胭脂水粉用完了,我想出去买点。“凯蒂搪塞说
“你先别走,有件事我正好想跟你商量一下。”华达说
“哦,什么事呀?”凯蒂心内一惊
“湄潭府发生了霍乱,死了很多人,连当地的郎中都病死了。那边修道院的嬷嬷写信给我,希望我可以过去治疗当地的村民,帮助他们摆脱瘟疫。”
一听这话,凯蒂转悲为喜。湄潭府离上海那么远,丈夫一走,她和唐森不是可以更随心所欲了么?
“所以你如果还缺其他什么的话,都一起买了吧,我们明天就出发。”华达接着说
“什么?你要我跟你一起去?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霍乱是会死人的,要去你自己去!“凯蒂愤怒地说
“你不去,我们就离婚吧,我要休了你。”华达波澜不惊地说
“你要休了我?你凭什么休我?”
“你别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唐森之间的那点勾当吗?你明天若敢不跟我走,我必以 *** 之名休了你,我说到做到!”一向窝窝囊囊的华达,这时也暴露出了他的脾气来。
凯特一听这话,花容失色,继而央求道:“华达,作为一个绅士,你行行好。让我主动提出离婚,你不要告我 *** 罪可以吗? 我和唐森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更何况,你作为一个丈夫,没能力让自己的妻子真正爱上你,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呵呵,我一直都知道你任性又浅薄,却不知道你还愚蠢到竟以为唐森是真心爱你。“
“如果嘲笑我可以让你解恨的话,你就尽情地嘲笑吧。“凯蒂说
“我知道你嫁给我并非出于真心,但我还是苦心孤诣地去讨好你,妄想你有一天会真心爱上我。好,既然你觉得你跟唐森是真心相爱,我也想成全你们。如果唐森答应跟他老婆离婚娶你,那我就不告你们 *** ,让你们这对痴男怨女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若然他不答应离婚的话,那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湄潭府了。“
凯蒂一听这话,顿有大赦之感,立马出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往英国大使馆而去。
凯蒂让人去通报唐森说她来了,来回报的人却说,唐森在开会,让她现在外头等一会。
她六神无主地在外间踱来踱去,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唐森的影子。她心急火燎,一下子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里面零散地坐着几个男人,不是在抽烟就是在喝茶,不像是在开会的样子。听到门响,大家都扭头去看。
唐森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是来找我谈你丈夫签证的事情,对吗?走,我们出去谈吧。“
一走到无人处,凯蒂忙不迭声地说:“华达发现我们的事了,他要跟我离婚。不过,他说只要你愿意跟罗茜离婚娶我,他就不告我们 *** 。“她抚摸着情夫的脸,满脸柔情。
这个声称爱她,信誓旦旦地说恨不得和她长相厮守的人却吱吱唔唔地说:“亲爱的,我不能离婚。你知道,我现在这个职位,是罗茜她爹帮我谋得的,跟她离婚的话,她会让我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你跟华达好好说说,他那么爱你,不会跟你离婚的。“
凯蒂一听这一席话,松开了捧住情人脸的双手,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毫无责任感和廉耻心的人,就是昨天跟她耳鬓厮磨时,信誓旦旦说要与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男人。
她冷笑一声,说道:“原来华达从来没想过要放弃我,他早已料定你是不会离婚的。“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开始收拾行李。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路上不时看到有些人抬着棺材,撒着纸钱走过,想来霍乱确实还在肆虐。
接待他们的,是驻守在当地的英国大使华定顿。华定顿是一个矮小的,几乎秃顶的中年男人,看到华达医生居然还带着美丽的夫人同来,不禁吃了一惊:“你肯定很爱你丈夫,所以才甘愿同他亲历险境。”凯蒂笑而不语
他们被安排在一户农家住下了,屋内凌乱不堪,到处都是杂物和垃圾。华定顿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从上海到这里那么远,我以为你们要赶好几天的路,想不到那么快就到了,所以还来不及好好收拾。”
华达笑笑说:“哦,我俩身体都比较结实,赶赶路不成问题。”
凯蒂走进房间,看到床上还有个布娃娃,刚想伸手去捡起来,背后突然有个冷冷的声音说:“我劝你最好不要拿它,上一任住户,说不定就是因为霍乱而死的。”
凯蒂心中一惊,连忙缩回了手。
吃晚餐的时候,佣人端上来了一盘蔬菜沙拉。华达说:“把它煮熟了再端上来吧,如今霍乱盛行,不宜生吃。”凯蒂却说:“放下,不用煮。”说着就挑战性地看了一眼丈夫,兀自端过那盘沙拉,往自己的碟子里夹了几把。
华达笑而不语,也端过沙拉,往自己的碟里夹了一些。
第二天,华达立马投身到修道院,与当地一位留学归来的医生一起研究起病菌来。
凯蒂百无聊赖,坐立不安。家里那个当地老女佣,总是用一副探究的神情盯着她,好像她是什么奸细似的。空气闷热,蚊虫成群,四周除了田野就是望不到边的山。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又被一团棉絮给堵住了,想喊却喊不出来。
她打开抽屉,发疯地找那枚唐森曾经送给她的戒指。对,唐森是爱她的,他只是被生计所逼,不得不去维系他那份无爱的婚姻而已。她要给唐森写信,告诉他她还爱他。就算不能在一起,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爱也是不会变的。是的,她并不孤独,她还有唐森。
她匆匆写好信赶到华定顿家,打算托华定顿帮她寄这封信。华定顿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又看看凯蒂说:“先进来喝杯茶吧。”
“你们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肯定很深厚,不然你不会陪他到这种瘟疫泛滥的穷乡僻然来的,这不是人可以待的地方。后来,我慢慢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尽管你长得很美,你丈夫却从不看你,你宁愿去看墙壁,看地板,看鞋子,就是不看你。”华定顿说
“哦,他有太多事情要操心了。”凯蒂掩饰说
“确实如此呀!”华定顿慨叹一声,又看了看凯蒂托他寄的那封信
“你跟唐森是什么关系呀?这个人是出了名的 *** ,情场鬼见愁,很多女孩都栽过在他手上。他老婆倒也是个豁达的娘们,只是以一句‘我老公看上的都是些二流的货色’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就算了。”华定顿又说
凯蒂愣了愣,又赶紧正正颜色,掩盖住内心的惊诧说:“哦,只是普通朋友。我认识他妻子,想托他回英国的时候帮我办点事。我突然想起了还要加点内容上去,这信我先不寄了。”
拿着那封信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凯蒂感觉又震惊又耻辱,一个人尽皆知的渣男,她竟傻乎乎地把他当成了人生知己,何其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发疯似地把手上的信撕了个粉碎,内心却渐趋平静:“来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已没有所爱之人了,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万一真的感染了霍乱,还能免去自杀这道难关,毕竟自己是软弱之辈,未必能对自己下得了手。“
一旦向死而生,日子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华达白天还是一心扑在他的防霍工作上,晚上回到家里,相对无言,妻子于他来说,就像个透明人一样。凯蒂当初还是会忍不住朝他嚷嚷:“你为什么要对我视若无睹,你就那么恨我吗?“ 华达淡淡地说:”不,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曾经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女人。“
有一晚,华达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走到了凯蒂的房门外,凯蒂还以为这可能是他们的破冰之夜,结果华达只是大着舌头说:“修道院的院长你有空的时候,去她那里坐坐。她说想知道华达医生深情、忠贞又善良的妻子,到底是长啥样的。“说完这番满是嘲讽的话,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摔了一跤还哈哈大笑。
凯蒂在华定顿的带领下,去了一趟传说中的修道院。修女们多是来中国布道的英国人,因为战争和霍乱的缘故,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孤儿被送过来,她们就负责照顾这些孤儿的起居饮食,教他们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挣取日用。
修女们对华达医生都赞叹有加,说他不仅医术高明,做事还雷厉风行,果敢能干。为阻断霍乱的传播,华达力排众议,破除旧俗,对因霍乱死亡的人重新挖坟改葬,远离水源,避免存在尸体内的霍乱病毒跟随水土流入河道,再度污染饮用水。他还据理力争,说服当地督军出资修建水车和引水管道,把未受污染的水引入村内,供村民饮用…….
修女的一番说话,把凯蒂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口中所说的勇敢果决,雷厉风行的人,真的是她那木讷又不善言辞的丈夫华达吗?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从修道院出来,凯蒂的内心卷起了一股风暴,久久不能平息。那晚,她亲自把菜端给了丈夫,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工作上的事情。华达揉揉疲惫的眼睛,手撑着头,倦容满面地说:“确实挺多事情要做的,不过一步步来吧,总能搞定的。”凯蒂靠着门,怯怯地说:“万一我们可以熬过霍乱的话,我们以后该怎么处呢?“华达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是讲了声:”再说吧。“ 就又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凯蒂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与其在家里做个百无聊赖的闲人,不如去修道院帮修女们一把。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而修道院每天都会接收到新的孤儿,有的还是刚离开娘胎不久的小宝宝。她手忙脚乱地接过这些孩子,给他们换尿布,喂奶,洗他们弄脏的衣服。
华达在修道院碰见到凯蒂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手拿帕子在擦宝宝们吐在她衣服上的奶迹,由于太专注的缘故,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华达碰了个满怀。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华达惊讶地问
“这里又不是你家开的,许你在这里就不许我在吗?“凯蒂笑笑说
华达也笑了一下,走开了。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凯蒂很快就从一个生手变成了一个专业育儿,什么换尿布、喂奶、哄孩子睡觉,都是手到擒来的事。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会教年纪略大的那些女孩跳交谊舞,有时还会给他们弹钢琴。
华达听着熟悉的钢琴声,不禁停下了脚步。他倚在门边,看着被孩子们围绕着的凯蒂,他突然回想起了初见凯蒂时的情景。那是在一个舞会上,凯蒂也是在弹奏这首曲子。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快活而热烈,像一朵永不凋零的红玫瑰。她此刻的神情也是欢愉的,不过因为衣着朴素,未施粉黛,更像一朵散发着幽香的栀子花。
那晚饭罢,他坐在书桌旁整理文件,凯蒂坐在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服,他们不知道怎聊了起来。
“欸,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弹的就是今天在孤儿院弹的那首曲子。“
“是吗?你当初不会就因为这首曲子喜欢上我的吧?“
华达笑而不语
“哈哈,那是我对不住了,我不该附庸风雅,那确实是我唯一会弹的曲子。你当初肯定以为我是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女子吧?说实话,我宁愿打高尔夫球,都不想去看画展,你以前老带我去看画展,看得我都闷死了。“凯蒂坦诚地说
华达也笑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看画展,所以我后来不是经常陪你打桥牌了嘛。”
“就你那打桥牌的水平,也好意思说自己擅长,我都不好意思笑你!”
……………
那是他们自相识以来,最开诚布公的一次聊天。
随着盒生运动的兴起,湄潭府当地的老百姓越来越排斥外国人,见到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就大声嚷叫着让他们滚出中国。为了安全起见,华定顿给凯蒂安排了个叫“宋青”的保镖,让他护送凯蒂的日常出行。
这天,凯蒂在宋青的陪同下去修道院,离修道院仅百米之遥的地方,一群青年学生围了过来,把宋青和凯蒂分开了。凯蒂边慌不择路地狂奔,边喊救命。华达闻声赶来挡在了凯蒂的面前,把想靠近的凯蒂的那些学生推开了。不是宋青及时掏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的话,他们未必可以虎口脱险。
凯蒂第一次发现,自己眼中的窝囊废丈夫,居然也有如此英雄气概的一面。那晚,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其他什么的作用,他们从身体层次冲破了隔在两人之间的冰面。
第二天,华达主动带凯蒂去看了由他设计建造的引水管道和水车。水车建在河流的上游,华达扶着凯蒂登上了一叶竹排。两岸青山如黛,河面澄澈如镜,一个老年的艄公站在船头,手握一支长篙,轻轻一撑,竹排便向前划去。
凯蒂坐在船尾,手撑一把蕾丝小洋伞,欣赏着湖光山色。她现在才发现,原来湄潭府这个地方,美得静谧而让人陶醉。他们就像跌入了一个世外桃源,从前名利场上灯光摇曳,纸醉金迷的种种纷纷绕绕,都已一层层褪去,天地间就只剩这山山水水,还有那位站在船头,早已丢掉了拘谨,回归本我的华达。
华达走过来,坐在了她身旁。她轻轻地依偎在华达的肩头,有一种既真实又平淡的幸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他们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厚。
某日,正在教孩子们跳舞的凯蒂,突然感到了一阵眩晕。等她醒过来,几个修女正一脸慈爱地盯着她看。她有点害怕第地问:“我是不是感染了霍乱?”年老的院长说:“夫人,你不是得了霍乱,你是怀孕了啦,恭喜呀。华达医生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很开心的,毕竟他那么喜欢小孩。”
华达听说老婆晕倒了,赶紧过来看她。他也十分紧张,毕竟两人当初因为赌气,都没有注射霍乱疫苗。万一惹上了这病,可怎么办呀。
等他冲到凯蒂床边的时候,修女们早已离开了。他进来就是一顿狂问,生怕妻子真的得了霍乱。凯蒂泪眼蒙蒙的,半天才开口说:“我怀孕了。”
“真的吗?太好了!“ 华达一阵狂喜,转瞬冷静了下来,忍不住问道:”我是孩子的父亲吗?“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凯蒂泪如泉涌
华达愣住了,难掩失落。半天才勉强地说:“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忙会。”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凯蒂已经搂着其他孤儿在地上睡着了。他们这个镇的霍乱基本已经控制住,其他镇的人都想涌到他们这个镇来避难。军队上的人一早来告知大家这件事,让他们呆在修道院里,先别回家。
华达低下来来,吻了吻熟睡中的凯蒂,就转身离开了。他必须和官兵们一起把从外镇涌进来的难民引到镇外的荒地上去设营救治,否则这里刚平息的霍乱,又会卷土重来。
一天深夜,凯蒂正躺在床上睡觉,房门外突然有人在喊她,声音异常急迫:“华达太太,华达太太…….”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隔着蚊帐望出去,原来是华定顿先生。
“华达太太,你赶紧跟我一起走,华达先生,华达先生他…….”
“他怎么拉?!“ 凯蒂心内一惊,忙问
“他,他感染了霍乱,情况不太好,你快起来跟我一起到营地里去,我怕他熬不下去。“
尽管凯蒂曾见过因霍乱而死的病人,但重见华达时,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男人,瘦得脸上只剩一张皮,跟骷髅没什么区别。他不断地呕吐,腹泻。整个营房住满了霍乱病人,排泄物和呕吐物熏得人快要晕过去。
凯蒂不断地帮华达接呕吐物,往他口中喂水。熬到快天亮的时候,他还是不行了。他张张嘴,只艰辛地吐了两个词:“Forgive me(原谅我吧)”。他睁着眼睛,脸色蜡黄,再无丝毫动静,生命已从他的这副饱经折磨的躯体中抽离。
凯蒂哭着趴在他的床头说:“No, you forgive me (不,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
华达的葬礼很简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葬礼。除了几个挖坑的工人,就是曾经帮助过华达的那个督军和华定顿了。他们遵照华达生前的遗愿,把他与那些霍乱病人葬在了一个远离水源的土坡上。
当华达的尸体埋入坑内,铲土工一铲铲地往里填泥的时候,凯蒂并没有流泪。或许彻夜的照顾,已使她筋疲力尽,神经麻痹,哭不出来。
凯蒂回到家里,整理华达遗物时,找到了一沓长长的手稿。电影并没有交待上面写了什么内容,但从凯蒂泣不成声的画面,我们可以推测,那应该是华达的日记或者他写给凯蒂的信,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其实拥有一颗细腻又情感丰富的内心。他们都像蒙上了一层面纱,只有相处久了,才能透过那层纱,看清对方的脸,读懂对方的灵魂。
凯蒂开着那沓手稿,坐上一艘喷着黑烟的船,离开了这个让他们重拾爱情却又埋葬了生命的地方。船绕着山间弯弯的河道,蜿蜒而去,那抹抹化不开的青绿,一如来时。不知道是谁在唱:
泉水如此美丽
我依而浴
我爱你已久
永不能忘
……….
正是这首歌,让我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大学宿舍的电脑桌前,哭得不能自已。这是法国的一首民谣,译名《在清澈的泉水边》,后来我找了很多其他版本听过,终究是电影片尾的那版最摄人心魂。
这部根据英国作家毛姆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面纱》,2006年上画,是一部中美合资制作的电影。剧中英国和上海的场景,均在上海取景,而湄潭府的场景却是在现今的黄姚古镇摄制。看过了这部剧,你才会真正领略到什么叫“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得不说摄制组的审美和取景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他们力还求还原那一时期的真实场景,那盏盏昏昏黄黄的煤油灯,旧得发黑的木板房,挂得坠而不塌的破蚊帐………这一幕幕逼真的场景,会让你以为他们住的这个地方还真实的存在着,你会忍不住想去探寻它,寻找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地方,触摸一下他们留下的印记…….
不过,这部让我十几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电影,如今却全网找不到播放源,大概是片中有黄X生出演的缘故吧。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放弃一部无论从任何角度评述都可圈可点的电影佳作,何其可惜也。
因为这部电影的缘故,后来我还专门看过毛姆的原著。我原以为原著要比电影精彩,实际上却出乎我所料。
电影的结局是凯蒂有一天带着孩子,在伦敦的街头偶遇了曾经的老情人唐森。唐森秋波暗送,想再续旧情,又讨好地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凯蒂说:“叫华达。”唐森说:“把你的电话留给我吧,哪天我们约个饭。”凯蒂说:“不必了。”就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上,孩子很好奇地问:“妈妈,刚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
凯蒂说:“No one(无名小卒)。”
原著要比电影残忍得多,事实上,凯蒂和华达至死都未能真正了解、爱上对方。凯蒂爱的是华达的头衔和社会地位,而华达爱的只是凯蒂的花一般的容颜。当凯蒂在伦敦的街头重遇唐森,她依然无法摆脱唐森对她的诱惑,默默地收起了唐森递过来的名片。
两种结局,你更爱哪一个呢?
